糖醋煎蛋

读书。

【伊耀】句号


王耀听见敲门声,刚刚将早餐第一个鸡蛋打进锅里。他在开门与煎蛋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煎蛋,待半分钟后才擦手开门。他的脚步声应该可以传到门外,然而这次的拥抱却没有往常那般及时,王耀思考了两三秒该不该原谅恋人的天然。
一切犹豫在拥抱的那一瞬间都变得毫无意义。王耀明白,无休止的冷战只会让他们都失去难得一喜欢的人。趁今天他生日,小兔崽子还记得给这个老寿星庆生,就将此次持续一星期的冷战画上个圆满的句号吧。
费里西安诺左手提蛋糕,右手抱一大束玫瑰花,王耀一把把花抱个满怀,踮脚吧唧了费里的脸蛋一口。“没有油烟味。”
“生日快乐!”费里西安诺依然是那张阳光灿烂的笑脸,“耀十八啦!”
王耀坦坦荡荡:“你我满十八都十年了,你这样让我老脸往哪搁啊。”
十年,那么快,玫瑰花开五六月,茶叶卷舒一瞬间,最美味的冰激凌也有保质期,最真挚的感情呢?他听见自己说:“你不会老,即使十八岁已经过了十年,你仍然比所有十八岁的少年加起来还要好看。”
王耀早已习惯他这套油嘴滑舌,撇下他回厨房将豆粥出锅。一个奔三老男人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——微波炉上闪烁红点,电压锅嗤嗤喷烟,王耀并没有让费里西安诺等很久。
这就是一个随心所欲的周末,不必工作,不必游玩,不必规律作息,不必灌一大杯咖啡振作精神。王耀想去看场电影,因为电影城附近美食街半夜才热闹,他订了最后一场的票。夜晚之前,他在小公寓里消磨时间。
费里西安诺走进王耀的书房,书房摆设比房间的还要乱,一把小小的躺椅,上面搭一块绒毯,茶几上茶叶盒子见了底。费里西安诺小心翼翼地避免撞到架子上的东西,不知年岁的零碎古玩,还有王耀收集的各式钢笔。费里西安诺可以给王耀买许多新的,但王耀有脾气,就喜欢它们。费里西安诺有点怨气。他注意到随意插在竹笔筒上的一个彩色纸风车架,灰蒙了一层,抽出来,纸巾擦拭一遍,轻轻吹,风车扬着些许旧尘转起来。
他越看越欢喜,想起些经了年的往事。他还是个业余的街头画家,有天正在为一个女学生画像,突然一只风筝撞到他怀里,惊得他打翻了颜料,毁了未完成的画。不过在看见慌忙从楼道口跑过来的王耀之后,他就觉得——
“觉得有个天使在向我跑过来,”费里西安诺笑眯眯地揽着王耀的肩膀,“你真的好看极了,我画过那么多美丽的脸,唯独想给你画一辈子。”白衬衫的少年,蓄了马尾,因为闯了祸而脸红。
为了安慰愧疚不已的王耀,费里西安诺叠了一只纸风车,抽了残破风筝里的一根细棍子串上,风一刮就轻飘飘地转起来。“这年头能用一只风车拐走的男朋友还有多少?”王耀哀叹,费里西安诺一起哀叹:“这年头能用一只风筝撞到的男朋友已经不多了啊!”
那只风筝不知还在不在,据说它被王耀与朋友耍破,粘上胶挂在阳台晾,一阵风过来,伤势未愈的它摇摇摆摆地撞进了楼下费里西安诺怀里,彻底壮烈牺牲。身死也要贡献出一根筝骨给费里西安诺大显身手的机会,愧疚感让费里西安诺仔细地找寻关于它的痕迹。
很快他就找到了——在书柜的最下层。费里西安诺蹲下来有点吃力,但他看见了皱巴巴的风筝一角。他把它小心翼翼地取出来,擦干净,抚过脆弱的骨架与风筝纸,还有断掉的风筝线。他的内心有点酸苦的味道。
他把风筝放回去时突然心中一动,压低了脑袋看风筝底下,夹了一叠便条。
2008年9月,《墓畔挽歌》。
2008年12月,《磨坊书简》《人间喜剧》。
2009年1月,《闲情偶寄》。
……
太阳漂亮极了,他浇着走廊的花,听见两个学生说话。
“记得把拖把放回小书房。”
“你不要老是小书房小书房地叫啦,那就是垃圾仓,顶多叫劳动室。”那人说着,步入教室里。
另一个人小声说,不能叫垃圾仓,里边还有两三本书。
他认出了风筝的主人。
他与这位爱书的主人足够相熟后,才借来第一本书。他对王耀的书万般呵护,恨不得每一页都盖上塑料膜来读。但是生性粗心的他还是无法做到每天收听天气预报,便在穿越操场中央时被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困住。他脱下外套,把王耀的书紧紧裹了两层,抱在怀里,以落汤鸡的姿态抵达避雨地,可笑的是王耀并没有在终点像迎接负伤的凯旋英雄般迎接他,可幸的是他病倒了,狼狈不堪地开门给王耀,虚弱的手指乱七八糟漂浮不定,最终指向桌面:“书……”
王耀哭笑不得。
费里西安诺的目的大概是达到了,天可怜见,他本不是爱书的人。
他一一数着借书条,突然有了点心思:穷学生时代,漂亮的便利签也算半奢侈品,通常都是铅笔写字,用完擦掉再写。但本性节俭的王耀用钢笔给他打借条,再一一收集起来,存了十年。王耀不算收藏癖,向来只留有情的旧物。
他再看那些老宝贝,怨气全无,而颇有几分得意。
他看了一眼王耀最近在看的书,今日的费里西安诺已经远不如学生时代,而王耀因为事业与热爱的缘故精于学术。一眼就足够令人头疼的专业书名、厚实身板与晦涩文字,构成了费里西安诺对王耀最大的认识空白区域。
他小时听过长辈的训诫,金钱会流动,荣誉会破裂,友情会淡化,亲情会消磨,爱情会遗忘,只有知识会永远陪着你。他对这则训诫给予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最不留情的批评,少他妈误人子弟了,十年,我把课本忘得精光,却从未遗忘对王耀的爱。我相信王耀也是这样的,我相信。
他有点神经质地抓住那本厚厚的书——王耀看见定要骂他——双手猛地一扯,却一瞬间卸去全部力气,书啪嗒一声掉地上。他蹲下来抱起书,道歉:对不起,我总是想象出十年后王耀完全忘了我,却牢牢记得你的样子。可能根本不用十年。爱情会遗忘,知识会永远陪着你。
他想仰天大哭。
王耀在楼下厨房里摆弄锅盘碗盏,曾经费里西安诺也是厨房的主人,自王耀来后他让位。中餐的爆香味极具穿透力,费里西安诺把书拍净归位,恢复笑脸,下楼搂住王耀的腰。
“我发现一个不幸的事实。”
“讲。”
“我对你的爱每天增长一点点,已经坚持十年了。”
“不幸在哪?”王耀阴测测地笑。
费里西安诺亲他一口,没有回答。
等到王耀把菜出锅,费里又说:“我又发现一个不幸的事实。”
“讲。”
“我很久没吃红烧排骨了。”
“今天没买,改天吧。”
“改不了,改天我就不……想吃了!”
“不想吃就不吃了。”
“耀!”
“你崽子。”王耀叹气,拿了钱包出门买排骨。
他听见费里西安诺小小声地说,他淋雨发烧时,耀就给他做的红烧排骨。
多大的人了,还要老寿星来将就。


“把奶奶的像拿来。”凯撒说。费里西安诺以为他睡了,惊醒揉眼,发现不是幻听。“小费里,拿奶奶的像来。”
费里西安诺看看爷爷,凯撒躺着,墙上挂着几副铠甲。他看到爷爷脸上皱纹深深。

凯撒常往家里带女人,然后费里西安诺向她们问好逗笑。习以为常。少年时费里问过一个常客,凯撒是不是真的爱她,她大笑:“凯撒这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,”露出快乐又忧伤的神情,“不是我,亲爱的。”
“她死了,”费里西安诺从不愿在女士面前发脾气,但这次由不得他,“他为什么要找你们?”
她一贯笑嘻嘻的面容变得严肃:“悲伤是无可避免的,而每个人都有自己排遣悲伤的方式。你不能指责他,亲爱的。”
凯撒从未向他说起过往,费里西安诺也从不好奇。他知道他该知道的,相框里那个美得惊人的女子是奶奶,那个高大英俊的男子是爷爷,爷爷收集铠甲,高兴时披挂,在花园里挥剑。
还有,不是每个人都乐意让后来人了解自己的过去。
费里西安诺和罗维诺没有父母,童年无非是铠甲里的爷爷,还有一见爷爷就哭的哥哥罗维诺。后来罗维诺哭得厉害,被送到隔街的表姐查瑞拉家,费里西安诺一天跑几趟,记得查瑞拉微胖,阳光的小麦肤色,性格却不太阳光。她节食,为了一个男孩。她给罗维诺煎牛排煮意面,只在自己碗中放一片面包,蘸了番茄酱就是一餐。
查瑞拉家有一只胖黄猫,最爱晒太阳,一有太阳来,费里西安诺就可以看见它团起来,在屋顶,阳台或者草坪。一下雨,它不见了。
查瑞拉和罗维诺的脾气都不是很好,罗维诺爱生气,一生气就找弟弟,把一条玩具蛇之类的东西塞费里西安诺领子里,听到费里惊叫,顿时不气了。其实费里西安诺早就免疫,但他不会告诉罗维诺,因为没有人喜欢罗维诺,没有人喜欢口是心非的孩子,罗维诺会伤心,而费里西安诺不愿这样。
查瑞拉很美,不爱笑,不关心除了心上人以外的一切事情。而心上人的心上人不是她,费里西安诺也不会告诉查瑞拉。但是查瑞拉会继续节食,因为心上人不爱她,费里西安诺也不愿这样。
后来那个男孩向另一个女孩求婚,查瑞拉喝得烂醉,唱歌,罗维诺害怕,跑到费里的房间里。第二天查瑞拉仍旧只吃番茄酱面包,她瘦了,只是早已失了食欲。
从费里三楼房间的窗,可以望到自家小花园,,查瑞拉红色的房顶,或许还有房顶上的猫。费里西安诺去过城里,在高塔上往下看,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建筑群,还有纵横的公路,拥挤的人流。费里西安诺想飞走。

“拿来。”
费里西安诺恍惚知道将要发生什么,他站起来——已经是个大人了,不用搬凳子就取到了柜顶的相框,擦了擦,递给凯撒,小心翼翼。
凯撒举起相框,贴近脸颊,深深地看一眼,再看一眼。费里西安诺站在床边,心想罗维诺在就好了,罗维诺知道怎样让爷爷留下来。凯撒对罗维诺是愧疚的。
但他马上明白了凯撒这次非走不可,即使有他,罗维诺,加上查瑞拉,加上胖黄猫,都无法挽留。
凯撒用了大半辈子盼着去陪奶奶的那一刻。
凯撒把相框贴在心房的位置,闭上眼。
费里西安诺站了很久,深吸一口气,弯腰,看到爷爷脸上皱纹深深。

他飞出这个小镇的前一晚,与罗维诺吵了一架,查瑞拉依旧闭门不出,黄猫不见了。他花了最后的力气抵御罗维诺刻薄伤人的语言,然后他收拾行李,等凌晨五点的火车。
等候时,他写下信,给查瑞拉,告诉她值得更好的;给罗维诺,说对不起。他在站台上看见了他们,查瑞拉脸色苍白,微笑,罗维诺把脑袋别过去。但是他坐在窗边往后看,他们都在向他挥手。

他第一次带王耀回家,罗维诺显然不喜欢这个不喜欢西红柿的客人,但是看到王耀和黄猫相处得极好,就不多作计较。查瑞拉像相片里的奶奶那样美丽动人。
生活本应该这样。费里西安诺抚摸着爷爷留下的铠甲时,心里这样想。
黄猫最后一次晒太阳,在一个极美的晴天,王耀发现黄猫的尾巴压倒一朵花,笑着摸摸它,却渐渐顿住了。
费里西安诺和查瑞拉赶来,查瑞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费里西安诺抱了抱她,王耀伸手抚摸猫毛,低声说,它已经很老很老了,费里西。
它要飞走了。


费里西安诺向来是挑剔电影的老手,但有王耀陪着,他什么烂片都忍得了。
因为他看的不是电影。费里西安诺悄悄扭头看王耀。
王耀看的也不是电影,他喜欢电影院的氛围,喜欢电影结束后的美食街。
主人公的心上人死了,他瞬间卸去了痴呆的常态,抱住尸体嚎啕大哭。
王耀笑容消失,用力握住费里西安诺的手。费里西安诺第一次不敢回握,他心如刀割,眼泪落进心底。
踏出电影院大门的那一瞬间会有失重的感觉,不远处的美食街具有抚慰心灵伤口的魔力。王耀从街头吃到街尾,手里端着烤串,还让费里西安诺拎了两大包。回家。
“我发现一个幸运的事实,”这回是王耀开口,“我们走的这条路,有个名字叫情人路。这条路的尽头正对着我们家门。”
“虽然‘情人路’这个名字很俗气但是,”王耀很少讲这些,有点窘迫,“我们并肩走过这条街千万次了,也算一种祝福吧。”
他转头主动地吻费里西安诺,发现费里西安诺的笑容有点悲伤。
“时间快到了。”费里西安诺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。
王耀借月光看表,“还有一分钟整点,还有一百米到家。”
费里西安诺放下两大包食物,用力抱住王耀。晚风微凉,云绕弯月,费里只穿了薄薄的外套与衬衫,而王耀没有听到他的心跳。
费里西安诺的笑容在拥抱时极痛苦地扭曲,在松手后卸下。如果一点幸福像一片星光,他心里有一条银河。
“我每天都会爱你多一点,风雨无阻坚持十年。你不要忘。”他想指自己的心脏,却顿住,收回来。
“很抱歉,我陪你走了千万次情人路,”他把两大袋好吃的拎起来,递给王耀,“这次却不能陪你走完了。这些东西,要你一个人拿回家了。记得吃多点。”
“我在你书桌上那本书的扉页上写了我的名字,放心,是铅笔。你以后常翻书,也要常想我。像永远记住知识那样永远记住……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。
“我爱你。”


费里做了很多细细碎碎的梦。凯撒年轻几十岁,戴铠甲,披披风,威风凛凛,抱起他,用胡碴子扎他脸蛋;罗维诺被石子绊倒,大怒,拔了一路的野花,惊得蟋蟀吱吱乱叫;查瑞拉碗里有满满的披萨和意面;老黄猫屋顶晒太阳,尾巴压倒一朵花;蜻蜓的影子亲河流一下,一层一层涟漪。山那边乌云压顶,锅里面意面喷香,王耀系着围裙转过身,望着见底的番茄酱罐子皱眉道,你给我少馋嘴。野藤缠住窗框,燕子在屋檐下安家,王耀把风筝抖了灰来放,奈何天公不作美,一阵风撕破,然后撞了个男朋友。又到了放风筝的好日子,而王耀的男朋友要先走一步了。
他看到天使从窗口爬进来,抱怨雨大。费里西安诺向来热情待客,想拿干毛巾给他,却无力动弹。天使抖了翅膀的水来问他,欢欢喜喜人生一场,还有什么遗憾的地方。他想都不想就说,三天后王耀生日。
天使皱眉,你今天必须跟我走。
你在天堂很久了吧,你还记得人世间的快乐吗?我用我所能感受到的所有快乐来换。
天使想了想,你今天是要跟我走的,但你三天后可以回来,我会给你一个假壳,逼真的那种。


“费里西……费里西!”他最后听到王耀这样喊他。
“我爱你,我也爱你,你回来!”他隐约听见王耀哭。王耀极少哭,费里西安诺想伸手给他擦眼泪,不能动。
他听见天使说:“真倒霉,你的快乐竟然是苦的,苦到发麻的那种。”停顿,“不过最后一分钟甜得让一整天的苦都值回来了。”
费里西安诺笑。
他突然想起,王耀说,儿时在夜色下听取笛声,罢,万籁俱寂。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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